因為沒有神,他們必須在──大安溪部落廚房

一邊滿是碎石的大安溪河床,一邊甜柿鋪滿視覺所及的山頭,夾中間的是大安溪部落共同廚房,代表這區原住民跳動的心臟。

當共同廚房代表自九二一地震重建、部落價值復甦的力量時,另邊是上游不當開發而碎石快跟路面等高的河床,另邊又是大型資本投資的山坡地開墾「坡坡相連」。

夾在中間的部落廚房,氣氛是幸福的,可是有些稀薄。

資本主意仗著自由正義和公平競爭的名義滲入每個國家和社會。當它滲入像原住民部落這樣以「分享」為價值、與世無爭之地時,淨土就不再是淨土,美麗成了很難的一件事情。

原住民深耕德瑪汶協會理事長林建治從年輕起就一直嘗試,折衷原住民個性和資本主義之間的距離。

他是當年達觀部落第一個大學生,老爸宴請全村吃飯歡送去都市裡打拚的男孩,但他確信念不完大學,「都市小孩都很厲害呀,老師沒講什麼,大家都能教出一堆報告。」「反正主流教育就是要讓我們忘記部落。」

和其他「小學畢業、出去念書、遠離部落」的原住民一樣,林建治離開了自己的根基,在台北泊車、開計程車,成為大型機械裡的一個小小螺絲釘,卻怎麼樣都格格不入,找不到屬於他的地方。

九二一地震家園全毀,部落的信仰中心教堂也毀壞,剛好震回四處打拚卻身不由己的青年幫忙重建。

因為沒有神,他們必須在。

重建轉型,引進資本機制、融合原住民「共享」價值另創模型,對部落來說極為挑戰性,有長老、兄弟姐妹極須說服教導。

「做事的時候原住民個性真的要收起來一點,」行政組組長林素鳳笑著:「你們看牆上寫那個不准上班喝酒,他們就會說我沒有上班喝、我上班前喝阿!」「教他們打字,說雞蛋的蛋打不出來,問他怎麼拼,他說不是ㄉ、ㄤˋ當嘛? 」

十年了,他們現在有共同廚房、市民農園認養、甜柿宅配、文化旅遊,青、中年人能留在部落工作,彈性機制和營餘讓他們能照顧部落老人、給孩子助學金。

座談場景在原鄉,原住民深耕德瑪汶協會成員席開幾桌會客,苦花魚、豬肉、山雞一道道都天然。小米露下肚、主人高歌幾首炒熱氣氛後,開始閒聊、討論、辯論。

「原住民的弱勢是內化的。」林建治直說,「原住民有問題會先抱怨政府沒有做什麼,而沒想到自己可以先做什麼。」

這讓人想到「釣魚給人吃,不如教人怎麼釣魚」的論調,也是社會學跟社工兩領域無止境的辯論:因為覺得他做不到而去幫忙,久而久之他已習慣依賴,不自己嘗試任何可能,而成為真正的弱勢。有人認為這是權勢階級保有既得利益的陰謀論。

再來是部落究竟要怎樣才幸福?維持越自然的生活方式就留不住青壯人口、任老幼和文化凋零,但已引進外面資源的例如大安溪部落,又能發展到什麼程度?

「部落深度之旅大概每個月接兩趟,」林建治說,曾有旅行社和他們談一天兩大輛遊覽車的量,「那還得了?我們是一零一了嘛?」

「你們來之前三天要預約喔!」部落廚房班長張添光說:「我們要釣苦花魚、抓雞、採菜。」聽起來很像在城市裡餐廳上菜過慢時,消費者自娛的玩笑,「他們還在種菜、等雞孵蛋啦」。但這在部落裡都是真實的,他們用最天然的農法,減低化學藥劑等使用,順著大自然,不貪多、不與天爭。

這樣的他們看著夾大安溪兩側滿山坡的甜柿,是生氣、是擔心。擔心資本主義對土地的不敬,讓最無辜的原住民部落身在危險最前線;氣資本主義受惠者,如都市人中上階層人,在災難發生時責難受災的原民。

「我們原住民沒錢,哪有這種能力!」當外界直接將滿山坡的甜柿和部落畫上等號時,林建治講出原住民最深沉的心痛,「我們只是首當其衝而已。」

「我看喔,你們要來部落住個兩年,不,十年,」和訪客的Q&A中林建治常半玩笑的說,瞭解原住民一兩天是不夠的,「住個十五年好了,你們就能真正知道原住民的需求。」

問題就在,大眾的關注可以持續多久?體制又怎樣培養接班人才能香火不斷?據說認養人都很贊同部落的市民農園理念,一個月繳五、六百元,一年來一兩次和原鄉同樂、寄情於山水,但是這美好牽絆如何長久維繫是一大課題。

就如在台南後壁參與的無米樂農民體驗,多的是都市人繳錢認養田地、為新奇而體驗收割和打穗,然後不出一兩鐘頭全耐不住烈日和勞動,都躲到陰涼處。農村街上多是老牽少,青壯輩多去外地發展,真有了不起成就時回鄉意願還真的不大,老一輩發展出的文化傳承機制在自己兒孫輩難適用,得想辦法另找接班。

資本主義就養出我們這樣的人,求新、快速、三分鐘熱度;又或許是需要關心的人太多,稀釋了關注,於是只好打游擊,東一下再去西,最後看自己的資源最有可能投入哪方。

大安溪部落是原鄉的另種生存哲學,值得遊走一番。

他們的直率渾然天成,好像你手中一定要有一杯小米露,否則就要解釋為什麼沒有;他們也學會資本主義式的聰慧,可以隨時討論、辯論,假如有人刻意找麻煩,他們不會乖乖讓你電。

折衷原鄉性格和資本主義的矛盾和美,在這裡進行。